
鲁迅文学奖走过九届,湖南作家的名字铺满了全部7个门类——中篇小说、短篇小说、报告文学、诗歌、散文杂文、文学理论评论、文学翻译,无一遗漏。把这些作品放回时间轴,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:从地域出发,走向全国;从乡土扎根,抵达时代。
亮相(1997—2001) 湖南作家以扎实的现实主义底色登上全国文坛,湘西山水、湘北湖风、湘中丘陵,地方经验转化为普遍意义的文学表达,完成从“自发写作”到“自觉关注”的转身。
转身(2004—2010) 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全面开花。作家不再满足于描摹故土,而是将地域经验置于城乡变迁与社会转型中审视——田耳从凤凰小城写底层孤独与尊严,韩少功从汨罗乡村反思现代文明。湖南文学实现从“写家乡”到“以家乡为方法看中国”的跃升。
攀高(2014—2022) 鲁奖收获密集期。王跃文《漫水》为乡土中国留挽歌,纪红建《乡村国是》记录脱贫攻坚,沈念《大湖消息》叩问生态与家园,龚盛辉《中国北斗》书写科技自立。从乡土到科技、生态、国家工程,地域成为进入时代的入口。
深耕(新起点)清溪村“文学村庄”将文学种进乡村振兴现场,“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”的湖南实践持续发力,代际梯队清晰,创作生态完整。
九届鲁奖,是作家个人的精神轨迹,更是一个省份从文化自觉走向创作自信的时代缩影。“根植湖湘,面向中国”——这是湖南文学写下的答案,而这条路,还在向前延伸。


耕者终有其“甜”
出版湘军五部作品问鼎鲁迅文学奖的背后
8月28日20:20,“2026中国文学盛典·鲁迅文学奖之夜”将在上海隆重启幕。本届鲁迅文学奖,湖南出版集团旗下中南传媒共有五篇(部)作品获奖,创下历史最好成绩。
时间回到7月15日,北京。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。7个奖项、35部获奖作品。
名单甫一公布,出版湘军的名字便成为关注焦点——湖南文艺出版社三部著作《人间珍贵》《我愿埋首人间》《劳者歌其事: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》分别斩获散文杂文奖、诗歌奖、文学理论评论奖。首发于《芙蓉》杂志上的《屋檐》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则分别上榜中篇小说奖、报告文学奖。一届斩获5项鲁奖,覆盖5个门类。
回忆起当时的心情,湖南文艺出版社社长,《芙蓉》杂志社社长、主编陈新文用了一个词——“踏实”来形容。
“既充满了巨大惊喜,也感到一种水到渠成的踏实。”他表示,“对我和整个团队而言,我们更愿意把这次荣誉看作一个自然结出的‘果实’,而不是一开始就带有功利性设定的‘目标’。”
如果把这五部作品的诞生过程与背后故事逐一展开,人们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细节贯穿始终——编辑与作者之间那种反复沟通、不断打磨的耐心与真诚。
而在这漫长“打磨”的背后,是出版湘军数十年来对原创文学的持续深耕与战略布局。
有一种气质,源自传承与深耕
对于出版湘军而言,这似乎是一次“水到渠成”的收获。但一个个编辑个体呈现出的“磨刀之功”,才是关键。
而这,被视为出版湘军的一种“气质”。
获奖的五部作品涵盖了小说、诗歌、散文、报告文学、理论评论多个门类。在湖南文艺出版社总经理、总编辑谭菁菁看来,罗伟章的《屋檐》写“普通人的烟火生存、代际和解”,陈启文的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叩问“人与自然的关系”,张二棍的《我愿埋首人间》“把诗歌扎根在普通劳动者的日常”,傅菲的《人间珍贵》“书写乡土万物的温度”,卓今的《劳者歌其事》“从理论层面回望劳动者的一种文学表达”。“这几个作品纵览下来,确实有一个共同的气质——扎根现实,向下扎根。主要是把目光投向普通的个体的命运,用真诚的文学力量回应整个时代的现实。” 这种“向下扎根”的情感,被谭菁菁描述为“湖南出版人”的气质,而这种“气质”也呼应了当下“新大众文艺”的实践——文学始终生长在人民中间,活跃于生活现场。
气质的形成,并非一日之功。谭菁菁将原因归结为两个关键词——“传承”与“深耕”。
她表示,湖南文艺出版社有长期深耕原创文学的传统,“几十年下来,是一个久久为功、不断积累的过程”。从“大风”原创工程的持续耕耘,每年一度的“原创之春”发布会,到“芙蓉文学双年榜”的持续积淀,各项品牌活动相辅相成,将编辑发现好书的眼光与业界的专业评判深度绑定,为原创文学搭建了一个持续曝光、持续对话的舞台。
这些看似与奖项无关的日常工作,构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,在时光中打捞起一部部好作品。
陈新文则从另一角度回答了“凭什么”——
“我们凭的是对文学核心价值的笃定与坚守。时代语境、人文立场、现实关怀、个性审美——这是《芙蓉》杂志社和湖南文艺出版社长期坚持的文学主线。我们凭的是陪伴一本好书成长的极大耐心。真正有价值的作品需要在时间中慢慢显现,我们不仅有发现好书的眼光,更有等待它慢慢生长的从容。”
所有的付出与等待,都指向一种基于底层的逻辑——深耕。在湖南文艺出版社,这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日复一日的实践。
“打磨”的功夫,藏在泥土与现场里
被时光打磨出来的,除了“气质”之外,还有人。
对于这一点,本届鲁迅文学奖得主、作家罗伟章有着格外深刻的体会。
他的获奖作品中篇小说《屋檐》,发表于2025年第6期的《芙蓉》杂志。罗伟章透露,这其实是一篇“意外”诞生的小说——他本无意在长篇创作期间分心,但是“架不住芙蓉杂志社编辑杨晓澜的‘软磨硬泡’……”
“他不停地找我念叨‘您一定要给我一部小说’,实在没办法,我只好趁着手头的创作空隙,创作了这篇作品。”
“如果不是他,我就不会写这个小说!”罗伟章直言。
但对于这段故事的另一个主角——《芙蓉》杂志社编辑部主任杨晓澜而言,这并不是意外,而是一种 “坚持文学理想”之下的奔赴。
“我个人觉得真诚是打动作家的必杀技,我约稿基本在于‘真诚热情’四个字,只要真心对作家、持之以恒,作家终有一天会被打动。”
本次获奖的五部作品中,杨晓澜参与编辑了其中三部,分别是散文集《人间珍贵》、小说《屋檐》以及报告文学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。
为何能实现这般文学跨界?杨晓澜直言并没有什么技巧:“文学是融会贯通的,审美是一致的,这要求编辑要有精准判断作家作品的编辑素养和审美能力,更重要的是,要‘长期坚持、持续深耕’。”
这种“磨”,是基于对文学的敬畏与对人的真诚的磨练与修行。不仅限于“要到了一篇稿件”,也来自于对作品、对作者本身的理解与共鸣。
对于《人间珍贵》的编辑陈漫清而言,这部鲁奖获奖作品更像是一段“旅程”——字面意义上的旅程。
为了更好地理解《人间珍贵》里的乡土故事,编辑团队实地走访了书中所述饶北河枫林、雁坞、梅溪一线。
这是一段不同于案头编辑的,更为具身体验的“打磨”之旅,也是出版社一直要求“编辑要走到创作现场”的实践落地。
陈漫清回忆道:“当纸上人物、风物与眼前的实景一一对应,这部散文集的温度和分量,也在行走中逐渐清晰起来。”
甚至面对一部纯理论著作时,编辑也迅速抵达了“现场”。
《劳者歌其事》的作者卓今观察到那些在快递站、在流水线、在田间地头里用手机屏幕当稿纸的“素人”写作者——他们的叙事和美学,以及其思想文化价值和社会价值,并由此萌生了阐释这一全新美学体系的想法。
编辑谢迪南则在交流中敏锐捕捉到了出版价值,第一时间达成了合作意向。“素人写作早就蔚然成风了,但长久以来,一直没有一部批评专著把这个散落的创作实践框定、整理成一个有轮廓可辨识的整体。”作者和编辑一拍即合,便有了这部书的出版。
这种“磨”,是编辑主动走出书斋进入文学现场的自觉。
在谈到一名优秀文学编辑的素养时,陈新文同样聚焦于“磨”的能力:“首先必须具备卓越的‘审美判断力’——能在海量文本中预判作品的潜力和生命力,判断十年后是否还有人愿意读。其次是‘沉入现场’的行动力——走进作者写作的现场,去真实感受土地上的温度、人和事。最重要的是‘陪伴者’的耐心——一部好作品的成熟需要周期,编辑要在文本最需要帮助时提供专业建议,同时用真诚陪伴作品慢慢生长。”
杨晓澜则用了一个比喻来形容作家与编辑的关系:“就像是河流与河岸。惊涛骇浪也好,静水暗涌也罢,浩浩汤汤抑或涓涓细流,河岸都会默默守护、引流,只为河流奔腾不息,早日抵达大海。”
机制,为无数次“打磨”搭台
编辑个体的努力,需要被组织和机制承接、放大。
而在机制上,这套“磨”的功夫有具体的落点——“刊书联动”。
在“刊书联动”的框架下,《芙蓉》杂志社与湖南文艺出版社打通了从发现到出版的全链条,让文学资源得以持续流动和转化。
陈新文表示:“当初设立这一模式,是为了让好作品的转化不再单纯依赖编辑个人的经验,而是成为一套可以长期运行的工作机制。”
如今,湖南文艺出版社和《芙蓉》杂志社专门成立了书刊互动平台小组,让杂志编辑与图书编辑定期交流、提前介入,为优秀的原创作品提供从破土萌芽到枝繁叶茂的全周期陪伴。
在杨晓澜看来,这套机制体现的,是对原创文学的一种尊重,不追逐一时的市场热点,选择用时间和匠心打磨精品——
“无论是出版集团、文艺社还是《芙蓉》杂志社,都保持着‘守正笃实、久久为功’的态度。集团领导给予出版社、杂志社大力支持,在顶层设计和制度考核上,不以一时得失和某个时间段考评我们的成绩,以‘不断浇水、静待花开’的支持让我们在干事创业中有了底气、少了压力。”
对于一线的杨晓澜们而言,有了机制保障和制度托底,他们可以“从容”地团结实力作家,打磨优秀作品。而有了好作家好作品,“冲奖”也才能有扎实的基础和底气。
杨晓澜感慨道:“杂志是联系作家的桥梁、了解作家的窗口,出版社是将杂志作者进一步扶持、扩大影响的重要阵地。这样下来,杂志有一支来之能战的老中青作家队伍,出版社有一个全面打造作家个人IP的平台,端口出口皆有,‘刊书联动’作用可想而知。”
体系的托举,让匠心落地
一家出版社、一本杂志获得成绩,背后是一个集团的体系化支撑。
中南出版传媒集团出版部部长谢爱友将集团的角色概括为六个字——“统筹、服务、督导”。
他进一步拆解道:“所谓统筹,就是把各出版社的资源、各条线的力量整合起来,形成合力而不是各自为战。这次参评鲁奖,集团遴选了42部作品冲击7个门类,背后是全集团一盘棋的组织。
“服务,就是为出版社和编辑做好保障——书号资源倾斜、政策支持配套、奖项申报的组织协调,让一线的人不用分心旁骛,专心把书做好。
“督导,就是把控导向、把控质量,推动重点项目按节奏推进。集团建立了‘储备—培育—打磨—申报—推广’全链条的精品培育机制。申报其实是最后一步,前面的储备和打磨才是真功夫。”
为了这种深耕,出版湘军在顶层设计上给予了坚实的制度保障。
集团出台了专门的《重点出版工程支持办法》。“从选题立项阶段就介入,给予专项经费支持、书号资源倾斜、编辑考核松绑,让出版社和编辑做精品不用背短期效益的包袱,可以沉下心来打磨。”谢爱友表示,“目前编辑工作形成了‘前期扶持、中期保障、后期奖励’的完整闭环。编辑敢花时间做慢书、做厚书,出版社敢于在长线项目上投入。这让精品产出的稳定性大大增强。”
“谁在原创上深耕,资源就往谁那里去;谁出了好作品,全集团都看得见、学得到。”谢爱友总结道。
从更宏观的视角看,这种深耕的定力并非无源之水。
湖南出版投资控股集团党委书记、董事长,中南出版传媒集团董事长贺砾辉表示:
复盘这次鲁奖佳绩,贺砾辉将“深耕”总结为几个方面:“其一,一线编辑以专业和匠心,数年如一日服务作者、打磨稿件,这是精品诞生的重要基础;其二,“刊书联动”机制持续释放效能,为优质文学内容搭建起从孵化到出版的高效通道;其三,集团坚守长期主义,对作者和作品抱有充分的诚意和耐心,并在资源配置与制度保障上给予坚定支持。”
5项鲁奖是里程碑,不是终点。
陈新文坦言,获奖后最大的挑战在于“如何在瞬息万变的时代浪潮中,持续保持对新型文学表达的敏锐度和包容力,以及如何不断培养适应时代需求的高素质编辑队伍”。
应对这些挑战,他的态度依然从容:“只要我们守住关注好作品的初心,尊重文学的生长规律,我们的文学出版之路必将越走越宽广。”
谢爱友则从集团层面提出了更系统的思考:“坦率地说,一个出版集团五部作品同时获得鲁奖是一个高峰,但距离‘构建可持续的原创文学生态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拿奖是阶段性的,生态建设是长期性的。高峰可以靠一批精锐冲上去,高原要靠整个体系托起来。”
展望未来,贺砾辉表示,站在鲁奖这个新起点上,中南传媒将继续以“深耕原创、服务时代”为己任,推动更多优秀文学作品从湖南走向全国、走向世界。“我们坚信,真正的好作品经得起打磨、经得起时间检验,也终将被读者看见、被时代记录。”
从案头到田野,从杂志社到出版社,再到一个集团的体系化托举,取得成功的原因也许有很多,但实现的路径却很简单——没有捷径,只有日复一日地贴近土地、贴近人、贴近文学本身。
这种贴近,既是编辑与作者之间“打磨”的耐心,更是出版湘军几十年如一日“深耕”的定力。
来源:潇湘晨报·晨视频记者黄上润 张琴【来源:潇湘晨报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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